咏慷 字体放大 字体放
殷震院士(左)解答研究生的提问。 殷震(1926—2000年)兽医专家。江苏省苏州人。1949年毕业于南通学院。在动物病毒的分离与鉴定方面取得显著成果,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主编了我国第一部系统全面的《动物病毒学》专著。在国内同类院校中率先开展基因工程、细胞工程研究,首次在实验室内实现不同属病毒基因的细胞内重组和转基因家兔的自体植入技术。主持建立国内农业院校中具有领先水平的分子病毒学实验室,在转基因动物研究领域已形成特色和优势,达到国内领先水平。创立“培养高科技人才群体立体式教学法”,为培养高水平的梯队和结构合理的跨世纪人才群体做出杰出贡献。 1995年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 解放军兽医研究所的营区毗邻长春市净月潭国家森林公园,在公园荣誉厅内,悬挂着我国著名动物病毒学和分子生物学家殷震的画像。 作为中国兽医病毒学的开拓者之一,殷震在国际上首次在实验室内实现不同属病毒基因的细胞内重组,攻克了转基因家兔的自体植入技术,还主编了我国第一部《动物病毒学》专著……2000年7月18日,殷震乘车前往哈尔滨开会时不幸发生意外,因公牺牲。从此,他的画像便与净月潭长久辉映。 太“迂” 1926年6月28日,殷震出生在苏州市郊的小镇甪直,自小就喜欢各种小动物。或许正是对生命规律的热切追求,使他成为一名为动物救死扶伤的兽医院士。 在旧社会,兽医长期被认为是“下九流”,但殷震一直坚持自己的热爱,选择了这个小众专业。新中国成立前,殷震考上的南通学院畜牧兽医系仿佛漂泊不定的小舟,多次搬迁,最后落脚上海。新中国成立后,新兴事业需要大批人才,殷震恰在此时大学毕业。几位身穿绿军装的解放军干部来到校园时,殷震感到他们为自己带来无限美好的憧憬,于是选择开始了军旅兽医生涯。 当时骑兵还是举足轻重的“兵种”,需要马来冲锋陷阵。殷震便阅读大量参考资料,编写详细提纲,寻找各类实物标本和挂图,与马为伴。渐渐地,殷震的军事兽医学研究不断深入,从过去的“以马为主”发展到猪、鸡和毛皮动物等经济动物的疫病防治。 1984年,他参加了一个国际动物病毒学术会议,看到许多外国科学家的报告大多达到分子水平,而我国提交的论文还徘徊在临床病毒学上。差距使殷震心急如焚,心想:“绝不能跟在人家屁股后面慢慢爬行,要像孙悟空那样翻跟头,后来居上!” 他把难得的机遇牢牢抓在手中,研究课题渐渐从细胞水平发展到分子水平,这是殷震学术路上一次质的飞跃。他说:“从分子水平,亦即从核酸、蛋白质和多糖水平上研究不同地区、不同时期、不同环境条件下同一疾病的不同病型,同一疾病的不同动物之间病毒株的同源性及变异率,具有十分重要的生态学和流行病学意义,这将为阐明疫病的传播来源、方式、途径以及病毒的进化规律等提供依据,对各种畜禽疫病的防治,也有重要的指导作用。” 自此,殷震进入了动物的微观世界中。 每天清晨,殷震一踏进办公室就埋头伏案开展研究,对着显微镜,一坐就是大半天,一日复一日。这样的研究,在许多人看来枯燥、单调,需长时间坚守在密封的实验室,用显微镜不厌其烦地观察,对常人难以觉察的一点点微小变化进行比较、思考,然而殷震甘之如饴,因为他正从小小的分子中观察到大大的世界和无限的规律。 日复一日地积累,让殷震的大脑知识储量越来越丰富。一次,年轻技术员宋新荣开玩笑说:“殷老师,以后你脑袋里开一个书架,我用什么,去取就行了!”殷震正好就着这个话题启发她:“人的脑袋里开个书架完全可以,但一定是要开在自己的脑袋里!” 某天,殷震一边骑自行车上班,一边想着不得其解的课题,完全忘了是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忽然被一辆摩托车撞倒。“你这人怎么不长眼?不长耳朵?”摩托驾驶员气势汹汹地训斥殷震。殷震则不愿因此浪费时间,一个劲儿向摩托车驾驶员道歉。到了办公室,不少同事笑话殷震太“迂”,难免被“欺负”。他却自我解嘲:“但凡敬业的理发师,无论到哪里都在注意人们的发型;敬业的服装设计师,则无论到哪里都在研究人们的装束;刽子手在街上只看别人的脖子……专注事业的人,难免会出些笑话。” 为了节省时间,殷震连走路时的脚步都特别急。学生们一听到那脚步声,就知道是殷教授来了。一般人打电话总要寒暄几句,殷震却惜时如金,即便跟领导、亲属,也是说完正事电话就挂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办公室、实验室都在一间房内。中午不愿到食堂吃饭,只是上班时带一小盒饭,放点儿雪里蕻、豆腐,中午用电炉热一热。 一次去申请经费,他废寝忘食地写报告、跑手续。因连日奔波,胃炎又犯了,疼痛难忍。学生们手足无措,他宽慰学生:“这是老毛病了,我晓得怎么对付。”接着掏出一把药片吞下。殷震硬是靠这一发发药的“炮弹”把自己从床上“打”起来,照常工作。 找到“金钥匙” 对着显微镜,殷震越来越感到生物基因的律动,而且基因工程应被视为生物工程的核心。因为基因是决定一个生物物种所有生命现象的最基本因子,是决定生命质量的“小精灵”!人类若掌握了它,便是拿到破译生命密码的金钥匙。 基因工程由于完全突破了传统的研究方法与研究内容,将遗传学扩展到了内容广泛的崭新领域,是在试管内、在肉眼看不见的分子水平上操作,因而难度较大。在专业实践中,殷震也意识到,当代畜牧业发展很快,但遇到的问题也很突出,几乎是饲养什么,什么就易患病。他晓得其中的原因:过去在自然界,动物们是分散的,即使个体患病也不易传染、扩散。而现在集约经营,犹如人集中在一起,就很容易交叉感染。另外,现在动物品种也发生了很大变化,比如过去鸡七八个月才能长大,现在鸡四十几天就可成为人们的“盘中餐”。过去母鸡一年才下一百多个蛋,现在母鸡每年产蛋数可达三百多个。世上的事物有利必有弊。过去牲畜野生或粗放型饲养,抗病能力强。如今生产性能提高,抗病能力则下降了。以往防病只用传统方法即可,如猪瘟只要打疫苗就可防治,现仅沿用传统方法已不灵。目前动物身上携带的病毒,有的已产生“变异”,使一般性的疫苗失去作用。 那么,能不能利用基因工程技术培育更好的品种?能不能培育高效表达基因工程产品的动物,从而取代目前的细菌培养或细胞大量培养技术,生产出人们所需要的生物活性物质? 殷震认为,这里虽然还有许多技术困难,而且可能牵涉人类社会的伦理道德等问题,但单纯从技术角度看是可行的,即创造性地采用微注射技术,将那些已被或欲被分离、改造、扩增或表达的特定基因,即“目的基因”机械地注射到卵子或受精卵内,由于目的基因可与受精卵的染色体DNA随机整合,成为胚胎或成熟个体。那时候,这方面已有了许多重大突破,如1982年轰动一时的巨型小鼠。 作为军人,殷震更关注到,不久前还只存在于科幻作品中的基因武器,也已逐渐走近现实生活。根据基因武器的特殊性能可以预计,一旦基因武器用于战争,将会使未来战争发生巨大变化。 主攻方向既然选定,殷震便像带着部队冲锋陷阵的指挥员,带着学生们义无反顾地奔向前。 在他的主持下,全军基因工程实验室和动物病毒研究室成立,成为国家重点学科——传染病与预防兽医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几年时间,动物病毒的分离与鉴定方面成果显著,首次在实验室内实现不同属病毒基因的细胞内重组,而且转基因家兔的自体植入技术也属国内外首创。 坚决反对“半截子工程” 殷震不仅是科学家,还是教育工作者,因此他非常注重科研的传承。殷震讲课条理分明、重点突出、理论联系实际,学生听后印象十分深刻。 一次,全国动物病毒研讨会在天津召开。殷震一心想多让几名学生参加,但差旅费有限,于是决定:“由我做起,按规定将乘车标准降一级。”就这样,花费同样的旅费多去了好几名学生。 殷震精心培养十几年,不仅带出了很多高徒,在学科建设上,也提高了兽医在整个生物学中的水平。 在这个过程中,殷震非常注重瞄准前沿,因为知识的传递不仅仅是传递既有的、已经掌握的知识,而是要和学生们一同走在前面,去发现,去带领。因此,他从来都要求自己尽快吸收各种先进的东西,既做老师,又做学生。例如,癌症成为社会热门话题,殷震想:人或动物为什么会患肿瘤?追根溯源,是由于身体中的一部分基因出了毛病。他又想:如果将好的基因注射到基因较差的动物身上呢? 殷震和学生们便想到了基因疫苗。基因疫苗被誉为疫苗学的一次革命性进展,它是将病原体中能够诱导免疫保护的DNA片段通过肌肉或皮肉接种,使其在人和动物相应细胞的核内存在,经过转录和表达,使细胞持续生成带有病原体特征的蛋白质分子,从而激发机体产生对特定病原体的免疫力。由于这种疫苗没有引发感染的危险,便于生产和保存,并能较好诱导产生体液免疫和细胞免疫,因此前景广阔。这也是当时国际上医学和动物医学界竞相研究的热点课题。 殷震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苗头,在国家攻关项目基金支持下,很快在分子生物学、细胞学、病理学和免疫学等学科领域多方位、多层次地开展了猪瘟病毒、鸡传染性法氏囊病毒和鸡新城疫病毒基因疫苗的构建与应用研究。 为了使基因工程的积累让更多人知道,1990年,他就带领学生出版了《基因工程学入门》。虽然这本书从头到尾都是殷震主持编写,不仅设计了书的框架,拟定了章节,审定了题目,学生们写的章节中从论点、立意到错别字、标点符号也都一丝不苟地修正。然而书将印出时,殷震审罢书稿,把学生们恭敬地列在最前面的自己的名字划去了。在殷震带领下,整个研究室结成紧密的战斗集体,充满浓厚的研究氛围。他总爱根据亲身体验告诫学生:“你想充分地拥有生命吗?那就充分地拥有你生命的全部时间吧!” 1998年初,由殷震提名并推荐,金宁一担任了病毒病研究室主任。虽然从行政关系上,自己的学生成了领导,然而他仍时时关心、扶助金宁一工作,上报材料、下发通知,都用“室主任金宁一、教授殷震”的落款,一老一少配合得十分默契,被人们形容为珠联璧合的“黄金搭档”。殷震先后被评为全军优秀教员、全国高校先进科技工作者,荣获全国教学成果军队级一等奖、中华农业科教奖和总后勤部“一代名师”荣誉称号。 殷震不仅教育自己的学生,也给很多人提供帮助。 一次,广东沿海一位战士从报上得知殷震搞的是兽医专业,便来信请他指导自己搞好连队养殖业。殷震被年轻士兵的好学精神所感动,并立即回信并寄去材料。一年过后,战士再次来信,表示所寄材料对他帮助很大,也提出了一些新的疑问。殷震又进行了解答,并将最新书刊寄过去,引导这位战士“把握好青春时光”。 还有一次,一位外地的学生给殷震寄来材料,不巧殷震不在,因而没有及时看到。家人心疼忙碌的他,便将材料原封不动寄回去了,写信说“殷教授太忙。”殷震回来以后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个消息,他十分生气,立即跟家人较起真儿来,并马上给外地的学生回信,要回了材料,抓紧改好后亲自贴邮票寄回去。他常说:“既然要当‘人梯’,那就让我的学生和同行们登到上面去。无名英雄也光荣。” 时任军需大学专家组副组长的李毓义教授曾说:“知识界曾经有些人将知识据为己有,而对培养接班人不上心,藏心眼,留后路。而我认为殷震教授有一个很难得的最大优点:教授育人全身心地投入。他对知识不保守。跟人谈话时,不管自己掌握多少,都倾囊而出。这对知识分子来说,是很难做到的,也是最值得赞扬的品德。殷震什么时候最高兴?当他的学生做出成绩、被社会承认的时候最高兴。” 殷震不仅做知识传递的梯子,还做知识和生产之间的梯子。 “上游”知识要向“下游”转化,“坚决反对‘半截子工程’!”因为,殷震考虑的是,一个专家倘若不将自己的研究结果直接放到生产实践中去检验,倘若不将其尽快转化为生产力,怎么能实现价值呢?他带领学生们从转基因兔、鼠的奶中提炼抗血栓药取得成功后,又进一步探索,如果抗血栓药能从牛奶、羊奶中提炼,那么从一只羊和一头牛的奶水中所提炼出的药品,价值就可达到几万至几十万元……他坚信,只要把知识变为生产力,研究成果就会产生极大的经济效益。 在殷震的精心指导下,很多高科技科研项目都瞄准市场,产生了可观的经济效益。比如他指导的于永仁研究员、韩慧民副研究员进行的“水貂细小病毒肠炎病”研究,不仅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等奖项,也对全国水貂养殖产生了很大的保护作用,直接带来可观的经济效益。再比如,著名动物病毒学家夏咸柱院士,在年轻时偶然听说南京当时警犬病甚多,便在殷震的指导下进行关于“狂犬病、犬瘟病、犬副流感、犬腺病毒、犬细小病毒病”的研究,最终研制出“犬五联弱毒疫苗”,不仅荣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还带来巨大的社会价值。 鲁迅说过,中国历来有一种人,一种为民族崛起拼命硬干的人,他们乃是中华民族的脊梁。 殷震院士就是这类大写的人。走在净月潭,瞻仰殷震院士的遗像,慈祥的笑容仿佛春天的鲜花与夏天绚丽的朝阳。他那张清癯的面孔,依然是那样淡薄、宁静而安详,他的事业,也在一代代兽医人手中接力和传承。 (咏慷,本名陈永康。1968年入伍,著有《青春殇》《抗SARS风暴》等,曾获国家图书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中国报告文学大奖等。)































